鹧鸪

180104


     陌生人180104

    我还记得几天前看见的在棺木里躺着的他,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气色不错,有种不真实的安详感,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我由衷佩服那位给他化妆的师傅,几乎完全掩盖了这个男人生前最后的几年时光里真实的颓败,以至于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产生了一刹那的恍惚,好像在那里躺着的不是我的爷爷,而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从小到大,我和爷爷的相处都是客气大于亲密的。我还在老家住着的时候,他总是在他的书房待着,做些看书剪报的事,偶尔会有学校里的后辈和以前的同事来咨询或是叙旧,他才会拄着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来会客。而这种时候我通常都窝在奶奶房间里把门关紧,坐在床上看《还珠格格》或者《京华烟云》。爷爷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他总是把掉的没剩多少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梳在脑后,并且不爱说话,偶尔会聊起的也是我那时完全不能明白的股市、公积金等诸如此类的话题,再加上他总是没有表情的脸庞,更难以在我的心里树立一个亲切和蔼的长辈形象。更重要的是,我总认为他更偏爱我的哥哥——要不然为什么总会把最嫩的鱼肚子和最大的鸡腿留给哥哥,还会对哥哥露出虽然有些别扭但从来吝于给我的笑容?
    我与他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了十余年,直到我中考前的那个寒假。那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总是会把事情搞混,在大伯裹上大衣的时候穿着短裤,还怀疑帮她理财的大妈是不是偷偷用了他的钱。已经一年没有见到他的我在社交聊天软件里看见这样的消息时可谓大吃一惊,我怎么也想不出那个严谨的老人会变成这般模样。而当爸爸把他和奶奶从老家接来了家中,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开始相信这样的描述了。他苍老了许多,说话的声音含糊了许多,走路的速度更慢了,因为他似乎更难驾驭那条受过伤的右腿,以至于我们为他准备了轮椅,而他的顽固也超出了我的想象——他不愿意坐轮椅,因为这个会提高声音和爸爸吵架,或者是一声不吭的走回房去;也会抗拒换上更保暖的衣服,并用“我们嫌弃他”的理由否定我们的很多提议。除了仍旧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已经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了。而当时正在备考的我来说,爷爷奶奶的到来带来了一系列的问题。记性很差的奶奶总会忘记东西放在哪里、腿脚不便的爷爷在家里的活动也需要我的帮助……当我与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巨大的无力感油然而生。我见到过爸爸看着爷爷的一举一动而塌下的肩膀,也明白一个我应当挑起的家庭责任与担当,但一天天下来,从来没有完成过的学习计划使我变得越来越焦虑。
    而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腊月廿六,我在学习的时候被爷爷叫出了房间。老人一手撑在沙发背上,执着拐杖敲打地面,断断续续说奶奶不见了,叫我去找回来。这样有些无理取闹的问题让我有些不耐烦,但我还是跟他解释说奶奶出去买菜了,有人陪着认得路,说完便想回房间去。可是他絮絮叨叨地跟了过来说奶奶记性不好找不到路,让我赶紧去找她。我被他说的有些窝火了,又加大了音量跟他解释了几遍,他权当没听见,颤巍巍地伸出手来就要扯我,我拗不过他,只能用力地撇开了他的手,草草换了衣服给奶奶打电话过去接她。结果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没接通,我夹着电话一边穿鞋一边开门出去,却突然感到脚踝上一痛,我的爷爷拎着他的拐杖直往我的脚踝上戳。我感到愤怒,以及一种荒唐的可笑之感,所以我原打算翻一个白眼就离开——毕竟我不可能殴打我的爷爷,直到我听见他说“你是指望你奶奶死在外头吗”。这句话我一下子僵在了门口,巨大的愤然席卷而来,使得脑子里突突的疼,直到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才缩头乌龟似的钻进了家,砰的一声甩上了门把爷爷提高了的骂骂咧咧堵回了他的嗓子里,而我用力甩掉了还没有系上鞋带的鞋子,一只脚插在鞋子里一只脚光着着地,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扯着嗓子朝他喊,问他凭什么这么说我,问他怎么不自己出去找。他听了我的话拄着手边的扫把就要往外走,我虽然气昏了头倒也没完全失去理智,拖着火辣辣地疼着的脚踝去锁了门,又摸出手机给妈妈打过去。我们爷孙俩在门口纠缠在一起,爷爷干瘪的手有些推拒着我的手臂,而我躲着他招呼来的巴掌的同时还得防止他撞上一旁鞋柜的棱角。等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冲进来的母亲和奶奶分开了我和爷爷的时候我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好几片红痕,上头还落着些水迹,整张脸都涨红了,肿着两个眼眶哭噎噎地打着嗝。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哭了,眼泪在他脸上的沟壑里弯弯曲曲的流淌着。那时候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哭,只觉得他的眼泪让我更加的愤怒,还带来了一种晦涩的、难以宣之与口的快意。这个与我本就不亲近的老人似乎变得更加陌生了。
    这件事情最终在我和母亲哭诉了一个下午后结束了,至于我的爷爷在那之后的心情如何等等则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拒绝去思考那个对我口吐恶言、甚至动了手的老人,只想着我受了一次天大的委屈,而始作俑者是一个和我在亲缘关系上十分亲近的陌生人。那个春节过得无比压抑,以至于我都无法回想起来我们是否有好好地吃一顿年夜饭,而之后我对于爷爷的疏远之意溢于言表。我甚至不愿意和他维持同一个屋檐下相敬如宾的相处,于是之后几年再回老家过年我住进了大伯家中,有时候回去老房子吃饭也只赖在奶奶身边。
    人总是要成长的,而伴随着我的年纪一起逐渐长上去的,是我开始对于爷爷的转变有了更客观的认识。我开始明白一个老人看上去喜怒无常的举动并非是他们所乐意的。我开始理解那个下午他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没能在午睡起来看见最熟悉的那个身影时的手足无措和孩提时代的我第一次到幼儿园上课离开妈妈时的崩溃大哭是不谋而合的,也明白了爷爷看似无理取闹的固执地想要一部智能手机或是使用电脑只是为了拖慢自己失控的过程。我想,我终于开始靠近他了,却没想到他的生命会比我的成长先一步到达终点。
    下葬的那天我端着一个小碗跟在爷爷的棺材后头,碗里头装着混杂了烟灰的米,我就这样跟着棺材撒了一路,直到把它送上灵车。后来火化的时候我跪在手捧遗照的哥哥后面,看着爷爷的棺材里在传送带上逐渐靠近那个火红的豁口,我身后的家人哭号一片,母亲在背后叫我和爷爷说句什么,我踌躇了几秒抬起头来刚要开口,就看见棺木的身影消失在传送带的尽头,我的眼泪掉了下来,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成为了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其实我也没想说些什么,只是想叫一声爷爷罢了。

评论